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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網】走進神農架的科考“特戰隊”
文章來源:《國科大》 | 發布時間:2018-01-12 | 【打印】 【關閉】
2017年是國家科技基礎資源調查專項“中國南北過渡帶綜合科學考察”的開局之年。中國科學院大學博士生導師、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以下簡稱“地理所”)研究員張百平率領項目組成員走進了秦巴山地東線展開全面的野外調查工作。考察路上,被螞蟥叮咬、土蜂蜇人,險情不斷……“我從未參加過人數如此之多、時間如此之長、任務如此艱巨、環境如此險惡的野外科學考察活動。”張百平的博士生余付勤一口氣連用4個“如此”來形容讀博士后遇到的第一塊“硬骨頭”。
“南坡土壤已經飽和了,根本無法行走。”
“大霧天氣里,山頂上比人還高的箭竹很容易讓大家迷失方向。”
“要不就撤吧,這么多人都在這也不是個事兒啊。”
“肯定不能推到明年,明年的任務更重。”
……
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晚上10點,在不足20平方米的房間里,關于第二天是否去神農架南坡開展工作,十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著。張百平眉頭緊鎖,一會兒單手托腮,一會兒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時而抬頭、若有所思,時而又加入討論。此前,同樣的問題,晚飯時就討論了將近3個小時。
神農架的雨,一連下了兩個多星期,還未被開發的南坡,沒有步道,地形復雜,坡度較陡。土地“喝飽”了雨水,就像一塊兒無窮厚的海綿,這讓即將結束的野外考察工作寸步難行。
等待?二十多號人滯留在這里,對于人力、財力來說都是浪費。
撤回?倘若今年的工作任務沒有完成就得留到明年,那么明年原本就很繁重的任務又要“再加一碼”,而且此舉涉及數家科研單位的幾十位科研人員的時間,很難協調。
然而,讓張百平最揪心的還是考察隊員的生命安全。
“明天我和趙超先去南坡探路!”將近11點,張百平讓大家先回去休息,決定第二天帶著“大弟子”實地考察具體情況,再作下一步計劃。
張百平,中國科學院大學博士生導師、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以下簡稱“地理所”)研究員。2017年4月,作為首席科學家,他申請的科技部的國家科技基礎資源調查專項“中國南北過渡帶綜合科學考察”正式啟動,該項目有12家高校與科研單位共計100余人參與。
2017年8月,張百平帶領20多位科研人員以及博士生先后走進了河南寶天曼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和湖北神農架國家公園進行野外考察。
獨當一面
如何保證龐大的項目團隊有序運轉,除了張百平這一“總指揮”的運籌帷幄,他的3位博士生個個都能獨挑大梁。
中國科學院大學2017級博士生余付勤是張百平最小的學生,在秋季入學前1個月就已經開始真正參與該項目的工作。她身材清瘦,一束馬尾慵懶扎起,與她交流、見她做事時,才發覺余付勤遠沒有看起來那樣弱不禁風。
近兩個月的時間內,她跟隨項目組完成了河南寶天曼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秦巴山地東部樣線和湖北神農架國家公園3個區域的植被調查。“在參與這個科考項目之前,我從未參加過人數如此之多、時間如此之長、任務如此艱巨、環境如此險惡的野外科學考察活動。”余付勤一口氣連用4個“如此”來形容她博士入學后遇到的第一塊“硬骨頭”。
2017年10月10日,余付勤帶領植被—土壤小分隊與張百平帶領的大部隊分開,開展“樣線”(209國道宜昌到神農架段)植被調查工作。
209國道是通往神農架的必經之路,考察隊沿香溪河兩岸的高山峽谷地帶布線。小分隊乘車沿著209國道,每隔5公里停一次,爬陡坡、鉆樹林,尋找更好的采樣點。“我們想要的樣地很多都被人工破壞了。”余付勤說。樣地需要滿足的條件必須是有天然的原生林、次生林,以及未被人工破壞的植被和土壤。為此,他們必須走到更遠的山坡上,尋找合適的樣地,挖剖面、取土樣、打樣方、認植物。
4天內需要完成9個樣地的采集,他們每天早上7點出發,下午6點返回,工作提前完成了則就近找個農家“湊合”吃頓午飯。“樣地距離哪里近,就住在哪里”,4天,他們換了3個賓館。幾天的相處,余付勤成了大家公認的“女漢子”。
與余付勤搭檔的是她的師姐王晶。“老師,您放心吧,我已經安排好了” “大家等一下,我去辦理” “還有什么需要您隨時告訴我”……放眼望去,人群中那個聲音清脆嘹亮、身形嬌小跑來跑去的女生就是王晶,今年博士二年級的她,對于野外考察已有了一定的經驗,承擔著團隊中大小事務的協調工作。
王晶形容自己“有些神經大條”。河南寶天曼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考察路上,時常有小溪流淌,有一次,看著略急但并不寬的小河,王晶心中暗想:這次過河也太容易了吧,不用脫鞋、不用挽褲腿,走著就過去了。可就在當她即將踏上大石過河的那一刻,右腳打滑,身子左傾,瞬間摔入最急的一段水流里。鞋子灌水、褲子濕透,半邊身子濕透了。她“呵呵呵”地傻笑道:“這衣服的防水性能真不錯,衣服兜里灌的水都不往下漏。”
采樣時,王晶主動背包,以方便大家開展工作;神農架溫度最低的那幾天,王晶正巧身體不適,用幾片暖寶寶貼身便開始工作。張百平稱她“別看王晶瘦小,卻有著大能量”。
只剩下神農架南坡的工作了,但連續的陰雨天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據當地林業站的工作人員介紹,神農架南坡1500~2100米之間,屬于“無人區”,林密坡陡,容易迷路。曾有專業人士挑戰過南坡馬家溝,僅僅徒步穿越就需要5個小時。“山頂多箭竹灌叢,穿越灌叢我們要尋找合適的采樣點,還要負重前行,確實困難。”博士三年級的趙超說。
那天的討論直到深夜,大家步履沉重,回到各自的房間。但讓大家沒想到的是,第二天雨停了。張百平和趙超找了當地的向導,決定以小分隊的形式穿越神農架南坡。采取了“兩頭先行、中間突破”的方案;分兩天在頂部和底部先工作,最后自上而下穿越南坡中間部分。
野外考察最后一天,為了節省時間,天還沒完全亮時趙超就帶領穿越小分隊從海拔2777米的天際嶺下行到海拔1500米處,沿途完成了神農架南坡最難穿越路段的植被調查與土壤取樣工作。
科考路上
項目組在神農架找的一位協作人員,對他們在雨中工作表示震驚,回來當晚就給張百平打電話說受不了要退出。“在外人看來,我們的工作很好,好像在四處游玩,其實不是。下雨天從野外工作回來,從腿到腳盡是泥巴,都不好意思進賓館,怕給人家踩臟了地毯。”同行的項目組成員、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王艷強老師笑著說,并指了指被他掛在樹上的干糧帶,里面裝的是大伙的午飯:饅頭、咸菜、火腿、雞蛋和水。“吃飯時也不敢一直坐著,得來回走動,不然會被土蜂、蛇、螞蟥等咬到。”
在河南寶天曼國家自然保護區,在大家沿步道翻山至南召寶天曼北坡的過程中,張百平偶感不適,翻開褲腳發現不知何時被旱螞蟥叮咬。旱螞蟥形態與水蛭相似,黑灰體色,柔軟細長,以吸食人畜血液為生,可分泌麻醉劑,吸食時無痛感不易被發現,創口往往流血不止。“我還沒拍照,螞蟥怎么就被拿掉了。”張百平打趣道。“其實,被叮咬后張老師的患處極不容易止血,可他總是微笑面對大家,不讓大家恐慌害怕,照顧好每一位學生。”王晶說。
旱螞蟥難對付,土蜂更是不好惹。項目參與者河南大學博士后王葆輝在選擇合適的土壤剖面時,不小心驚擾了坡上蜂巢里的土蜂。王葆輝沖下山坡時,被甩掉的幾只蜂飛到了正專心挖土的河南大學教師崔洋頭上,等崔洋想用衣服遮擋躲避時,半厘米長的蜂針早已扎入頭皮。不出10分鐘的工夫,崔洋頭皮紅腫起包,半邊臉也呈浮腫狀。“這種土蜂蜇人特別痛,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還挺能忍。”當地老鄉說。
科考的路上,除了苦和險,當然,還有溫暖和快樂。8月28日,恰好是中國傳統的“七夕”,當城市里的情侶們在你儂我儂的享受美食、逛街觀影時,考察隊的成員們集體過了一個難忘的“情人節”。
天蒙蒙亮,項目組26人組成的“叢林小分隊”已出發。植被組攜帶GPS、相機、胸徑尺、測繩等工具走在前面,土壤組攜帶鐵鍬、鐵鏟、土鉆、鋁盒等工具緊隨其后。就在考察工作進行到接近一半時,雨越下越大。唯一的一把雨傘給了團隊里4個女隊員,4個女隊員用身體護住相機。隨后,大家來到之前打探過的一個山洞躲雨,花崗巖形成的山洞大致分兩層,底層狹小、深邃;上層寬敞、明亮,可觀雨簾。“我們是現代版的‘山頂洞人’。 ”張百平笑著說。
除了負責樣地的選點工作,張百平還肩負團隊“攝影師”的職責。在雨中,他一手給正在工作著的學生們打傘,一手給他們拍照。每天工作結束,他都會在工作群里分享照片,有一本正經的,也有戲謔打鬧的,在哈哈大笑間,白天的辛苦似乎都煙消云散了。
張百平很享受這一切,他認為,野外考察與坐在辦公室寫論文是完全不一樣的,在野外時,人的整體狀態是自在的,身體雖累卻值得。“環境愈嚴酷愈美麗,正是由于地理環境極度特異,才造就了最奇絕、最難以置信的風景,從而更能激發我們對自然的無限驚嘆,這是地理工作者的福利。”
以身作則
從2015年起,趙超逐漸成長為張百平的得力助手。“碩士期間,有師兄師姐帶著做,現在讀博士了,張老師放手讓我干,我就要負起責任來,珍惜這個鍛煉機會。”趙超說。
這是張百平培養學生的方式——在他的團隊里,每位博士生都會獨立承擔一個小項目,從申請、實施到最后項目結題,每一個環節都由學生自己完成。
“改變一個人是很難的,最重要的是營造吃苦耐勞、勤勞肯干的團隊氛圍,讓學生在團隊中發揮自己的特長。”張百平常跟學生們講,在讀博士的幾年中,提升綜合能力可能比單純的提高方法技術更為重要。小到野外考察的訂票、人員協調等細節,大到獨立項目的實施,“這些對他們的訓練是非同一般的,在整個過程中,學生的自信心和責任感逐漸被培養起來了。”
張百平曾經的學生,目前在中科院測量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的肖飛,也會有意地學習導師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去培養自己的學生。
2006年畢業的肖飛告訴筆者:“從張老師申請下這個項目之后,我就一直在參與。”對于他來說,這里面有工作,更有人情。“畢業這么長時間了,通過這個項目把大家聚在一起,跟張老師、各位專家以及師弟師妹共同完成這么重要的任務,是一次難得的經歷。”有了這樣的心理預期,肖飛坦誠地對張百平說:“經費不是問題,沒有經費我也愿意參加。”
“人的很多能力是需要磨練的,磨練才能提高”,張百平說,帶著學生一起到野外考察,既磨練了自己,也影響了學生。從立項到啟動,從寶天曼到神農架,張百平沒有缺席任何一個環節。“很少有首席科學家野外考察全程都在現場,從大方向到細節,無微不至。”這是科考隊員對張百平最多的評價。
當大家開會討論誰去比較危險區域考察采點時,張百平總是一再堅持:“我可以上,沒問題。”正因為導師的以身作則,每次決定輪休時,大家推辭半天也定不下來。
張百平很細致地關注到每個成員。周文佐是西南大學教授,也是項目參與者。一次采樣結束后,長距離的盤山公路讓原本在雨中工作一天的周文佐暈車嘔吐,沒吃晚飯他就回賓館休息了。晚飯時,沒有看到周文佐,張百平立即打電話詢問……“這段時間因為天氣原因,很多工作要調整,項目組那么多事情需要他處理,這點小事張老師還掛在心上,很感動,大家都愿意跟著他干。”周文佐說。
對于自己的學生張百平會稱呼他們的小名:小王晶、小余、莎莎……他說:“年輕的時候我把學生們當成兄弟姐妹,現在我把他們看成我的孩子。”
采訪完張百平,他帶筆者到當地的鎮上遛彎,看到賣烤松子的小販,張百平便上前詢問,攤主介紹,松子的外形很像菠蘿,既可食用,也可觀賞。張百平一邊挑一邊揀:“這個挺好,我要三個,給我的學生一人送一個。”
“這個家庭很溫暖,我很幸運遇到張百平這樣的好導師!”王晶告訴筆者。
10月24日,“中國南北過渡帶綜合科學考察”項目2017年度野外調查順利完成。從神農架返程的途中,參與這次考察的中科院成都山地所王艷強老師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照片里身著寬大的不同色彩雨衣的隊員們,各自找個落腳處,人手一個食品袋,大快朵頤地享受著饅頭配香菇醬的美味,帶著笑容,看著遠方,欣賞著如畫般的美景……
(作者系國科大記者團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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